内容摘要：土葬习俗是千百年来在我国流传下来的一种习俗。尤其是在广大农村地区，入土为安的思想根深蒂固。在农村，围绕土葬而产生的习俗有着其特定的社会功能。然而，近年来我国推行土葬改火葬的殡葬改革，这项强制推行的改革无论从政策最初的设计还是从其推行的过程看都给农村丧葬带来了极大的影响，造成了农村丧葬的畸形发展，同时也增加了农民的负担。文章通过对农村的丧葬变迁来分析殡葬改革给农村丧葬秩序造成的破坏及导致的各种后果，同时探讨了农村丧葬改革应当坚持的方向。

实践一再证明，改革是当代社会向前发展的重要动力。然而，近年来在我国农村地区所推行的殡葬改革却引起了一番争议。众所周知，土葬是传承了千百年的一种丧葬方式，尤其是广大农村地区，围绕着土葬也产生了一些风俗。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狐死首丘、叶落归根的思想根深蒂固，土葬已不仅仅是一种埋葬方式，其中蕴含着深刻的文化内容，我们不能片面地将其视为一种封建的、迷信的活动。在农村，土葬发挥着其特定的社会功能。本文将根据笔者在河南省所辖的一个村（下面简称W村）调查时所看到、听到和了解的情况对农村丧葬之痛进行了一次简单的实地研究。通过对W村的丧葬变迁来分析殡葬改革给农村丧葬秩序造成的破坏及导致的各种后果，对此进行反思并简单探讨一下农村丧葬改革应走的方向。 

一、从殡葬改革政策的设计看农村丧葬之痛

W村是豫中南的一个村子，与周围的村子相比已是一个较大的村庄。村子大约有2000人，村里的耕地比较少，平均每个人只有0.7亩地，在这个单姓村落里，民风淳朴，村民们和谐相处。而且该村在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中取得了良好的成绩，被评为优秀示范村。村子里的老年人都能得到后辈们的尊重，老年人在村里也有着较高的社会地位。自分田到户以来，红白喜事成为村民们最主要的集体活动，尤其是丧事，一户人家办丧事，这家所在的整个小组中的每一户都要派出一个人来帮忙助殓，丧事受到极大的重视。

殡葬改革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内容，也是党和人民政府倡导的一项移风易俗的社会改革。殡葬改革的根本目的是破除丧葬陋习，节约土地资源，倡导健康文明殡葬新风，民间旧的丧葬意识和传统习俗已无法适应社会进步与发展的需要。可见，在政府相关部门的主观认识中，农村传承已久的殡葬方式其实就是一种愚昧的、封建的、不文明的表征。因而在相关的政策设计中，殡葬改革文化内涵没有得到足够的体现。事实上，对于农民来说，他们的祖祖辈辈都是按照这种方式来举办丧事的，对这种方式和习俗已经产生了一种文化认同感，他们认为这样做是对死者的一种尊敬，对老人的孝敬。而对生者来说，举办一场像样的葬礼既体现了自己的孝心，抚慰心灵上的伤痛，也能够得到群众的赞同，增加自己的社会声望。

可见，由于殡葬改革的设计者对土葬的认识存在一定的偏差，尤其是忽视了其中的文化属性。因而相关的政策设计也多缺乏对不同生活条件、不同地域、不同传统习俗人群殡葬需要的探索以及对底层农民心理感受的尊重，伤害了民众的感情。在W村，人们世代都是以土地为生，土地是他们的生命依托，他们生在这里，死了也是要回归土地的。对农民来说，土葬不仅是一种埋葬方式，更是深植于人们心中的信念和传统。然而，在殡葬改革政策的设计中，“以火化为导向的改革政策，不仅脱离了现实的复杂情况，而且缺乏殡葬工作应具备的人性化和感情色彩。”。

由于殡葬改革是一种移风易俗的改革。这样的改革，牵涉到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在农村这可是一件民间“大事”，这种移风易俗的改革难道不应该征求一下底层群众的意见吗？《殡葬管理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仅仅征求了一些书面与网上意见，没有真正深入民间，倾听村民们对殡葬改革的真实感受。据调查，在W村，推行火葬的政策就好像一道圣旨，没有任何人表达过自己对此的意见，突然就有命令传下来：现在一律只能火化，不准土葬，土葬是犯法的。老百姓只能服从命令。从此，不敢再明目张胆的土葬。他们从不知道有书面与网上征求意见，“乡土社会，大体上，是没有‘文字’的社会”对于网络世界就更加陌生了。

二、从殡葬改革政策的推行过程看农村丧葬之痛

尽管说殡葬政策并不要求在所有地方都推行火葬。可是在实际推行的过程当中，有关部门为了提高政绩，强制要求火化，这种粗暴的手段不仅破坏了原有的丧葬秩序，也伤透了老百姓的心。片面的追求火化率不仅仅违背了改革政策的初衷，也是政府官员腐败的一种表现，使得政府的工作成为一种形象工程。

而对基层官员来说，推行火化也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如果不遵守上级的命令，会遭受批评甚至免职，而如果严格执行命令的话，又会得罪广大老百姓。在乡土社会的农村地区，一旦涉及多数人的利益遭受侵犯，当矛盾被激化，那么这部分人就会团结起来反抗。这样就造成了干群关系的紧张，甚至引发严重的群体性事件。除此之外，作为乡村干部自身来说，自己也是村里的一员，自己的家庭也有办丧葬的时候，是土葬还是火化？这也是他们面临的一个难题。

由于殡葬改革的强制推行，迫使人们不得不千方百计、想各种办法来维持土葬，于是便有了偷埋。然而政府也随即出台了一种有奖举报的政策。如有发现偷埋者将罚以重金并扒坟掘墓进行火化，而举报者也将得到几百元的奖金。这种强制太不尽人情，甚至可以称之为让人不寒而栗的暴戾手段，对死者来说可谓是一种大不敬。土葬不能单纯地被认为是一种封建迷信，它已经成为一种民俗，一种信仰，就像宗教信仰一样。政府不可能取缔所有的宗教，我们不能违背自然社会规律而否定宗教信仰，同样不能否定对土葬的信仰。所以这样强制推行的后果最终会扰乱社会的稳定，使丧葬走向一种畸形的演变。

除此之外，在强制推行的过程中，相关部门只管是否火化，而不管是否火葬，即只提供火化服务，而火化了之后，就算是达到了火葬的目的。死者的家属将骨灰抱回，需要买一个地方存放骨灰盒。价格相当昂贵，要几百甚至上千元。可是，对于贫困人员来说有几个农民家庭能支付得起这笔费用？在W村所在县全县只有一个火化场，而且火化场的人员、设施配备简单稀缺，而且有时火化的不完全，服务态度很差，火化费用也很高，要1000-2000元，而且强制要求买里面的骨灰盒，价格也极高。更令人吃惊的是在W村的一个邻村，一位死者的家属竟在亲人的骨灰里发现了一枚戒指，而死者从来都没有带过戒指。至今，在农村，只有一人被火化，而此人因为是国家干部退休人员，政府补贴丧葬费用，而火化之后，政府就不再管其它事项，其家中若有条件将其骨灰及衣物入棺进行土葬。殡葬改革政策中提到的建立骨灰堂，骨灰存放的事情根本无从谈起。

三、从殡葬改革的效果看农村丧葬之痛

从殡葬改革的结果来看，农村的丧葬形式已经走向畸形发展的道路，村民们已不敢再明目张胆像往常一样操办葬礼，而是改为这样几种方式以维持原来的土葬：

（一）偷埋。在农村，殡葬改革初期，村里死了人几乎全是偷埋。当时在W村所在的县里便有一处火化场，由于离火化场较近，所以政策的执行也比较严格。由于处在改革的风口浪尖，没有人敢公然抵抗，而又不能让亲人被火化，老百姓就想出了这个法子，亲人死后的当天夜里将其埋葬。只通知少数的近亲，不举行任何的仪式，以免走漏消息，这样既实现了亲人的土葬，表面上也没有违背政府的政策规定。同时也省去了不少开销，有的村民也乐在其中。

然而，政府发觉此事之后，为了阻止偷埋，便随即出台了一项有奖举报的政策，即如果有举报偷埋者的，就奖励其几百元，于是便有了扒坟掘墓，起尸火化的现象。据了解，举报者一般都是因为双方有过节而互相举报，或者有人为了谋求私利贪图钱财而举报他人。在民间对于这种扒坟掘墓的事情是被视为大逆不道、遭天谴的行为的，会受到众人的谴责的。然而，在W村的邻村，便有一个鲜明的例子。村里一位姓杨的老人去世后，他的三个儿子便按老人意愿将其偷埋。本来风平浪静，没有什么事情。然而，没过几天，相关部门便来了工作人员要求将其父火葬，而其父已经下葬好几天了，相关部门严令其起尸火化，没有办法，老人的儿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老人尸骨未寒便遭此劫。其大儿子不甘心，去乡里一打听才知道，举报者竟然是自己的兄弟，他为了那几百块的奖金，便昧着良心将自己的父亲给告了，兄弟反目成仇。乡亲们闻之也人人寒心。这样，因改革而给民间增加的矛盾必将会影响和谐社会的构建，如此一来，又怎么去建设社会主义和谐新农村呢？

（二）二次入棺。所谓二次入棺就是人死了以后将其尸体火化，然后将其骨灰放入棺材再次土葬。这种葬法一般都是因无法逃脱被火化而采取的一种“另类”的土葬方式。在W村，先前是没有这种先例的，而推行殡葬改革后，村中的一位老退休干部便成为村中第一个被二次入棺的老人。老人由于是吃“国粮”的，其死后由国家发放丧葬费用。所以避免不了火化，于是他也成了村中唯一一个被火化的。火化之后，其家属又再次将其骨灰埋葬。这样的方式是一种极大的浪费，火化费、运输费及其他费用至少也需几千元，而按照原来的土葬礼俗操办二次入棺的花费又是一笔费用，当然他有国家补贴，可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浪费国家资源吧！而又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待遇呢？

（三）金钱来换取土葬。这种方式显然是利益双方博弈的结果。农民总是弱势的一方，博弈的结果就是弱势者的妥协。农民交罚款可以换取土葬。这样，殡葬改革的结果便成了有关部门和人员的一种经济行为，这也再次印证了社会学家 孙立平先生在博弈一书中所说的“每一次涉及大多数人利益的改革最后往往都成为一场利益或财富掠夺的战争”。

无论是偷埋，二次入棺，还是交钱换土葬的做法，都是与改革政策的初衷相背离的。这样不仅没有达到减少土葬占用耕地，推行健康文明的丧葬方式的目的，反而增加了农民的负担，也使得丧葬的面目变得更加丑陋。这种现象不得不让我们反思，殡葬改革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改革与不改革一个样”的局面？到底问题的症结在哪里？这是一个急需深思的问题。

四、农村丧葬改革对策探讨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出殡葬改革在农村地区真正发挥了什么功能，而这种结果的产生也不是我们所希望看到的。一项好的改革，可能会受到种种阻碍，但改革会一直进行到底，改革的结果最终会给群众带来益处。那么怎样的改革才是适合农村地区的丧葬改革呢？笔者认为农村丧葬改革的应当注意这样几个问题：

第一，要弄清楚丧葬改革的性质，尤其是丧葬改革的文化性质。丧葬中所包含的文化内容及丧葬在农村社区中发挥的社会整合作用是需要优先考察清楚的。土葬可以说是一种传统文化而并非全然是一种封建迷信思想，这与中国基层社会的乡土性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土”是农民的命根，死了也要下葬于土下，这已经成为置根于每个农民心中的一种信仰。而土葬仪式也在农村社区中发挥着很重要的作用。在乡土社会里，有喜事要请酒，生了孩子要送红蛋，有丧事要出来助殓，抬棺材，是生活上的互助机构。这样可以加深村民之间的感情，促进村民之间的团结，从而也能促进农村社区的稳定。另外也能培养一些有能力的人。由于操办丧事的过程中，有许多事情都需要有人来安排指挥，一般主事的人都是一些德高望重的人。这样，也可以发挥体制外精英的作用，促进农村社区的和谐与稳定发展。

第二，改革的推行过程不能过于强制、粗暴，以免引起群众的积怨。要充分听取群众的意见，倾听民声，才能够达到改革的目的。不能一味地追求火化率，而是要做好宣传，鼓励群众实行火葬，对于火葬者，政府可以提供一些奖励措施，如同国家对计划生育政策的奖励一样，实现“以奖代罚”的转变，要让农民心甘情愿地接受火葬，而不是强制他们实行火葬。除此之外，对于火葬的服务要加强管理，不能只管火化而不管火葬，做好建设骨灰堂或者墓地等工作。

第三，对于确实不愿火葬者，我们不能强制其火葬，要做好宣传教育工作。提倡“生态葬”或平地深埋，不留坟头。这样就可以达到既实现土葬又不占用耕地的目的。而生态葬在农村最适用的就是把墓地集中成片，并把墓穴留的深一些，不留坟头，在上面种上树木或者蔬菜。这样，不仅没有浪费土地，而且可以美化环境。平地深埋，不留坟头，农民依然可以在上面耕地，达到不占用耕地的目的。

总之，从W村的实地考察发现，殡葬改革已对我国农村地区的丧葬造成了严重的破坏，伤害了民众的感情，造成农村丧葬秩序的混乱。如果不能及时修正，必将会对农村社区造成更大的破坏，阻碍农村社区的和谐、稳定与发展。农村地区的殡葬改革到底该何去何从，相关部门应当早日做出抉择，使其走上健康文明的、适合农村地区条件的可行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