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怕:如果至亲也害怕
在经历过一千次以上的别离时刻后,给滕芝琪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人性至善的那部分。
年纪最小的逝者是一位刚从保温箱里抱出来的小婴儿,是个女孩。小婴儿那么小,她用双手掌心就能托着她。她小心翼翼地洗了一个小时,替她换上父亲为女孩提前准备的衣服,穿在女孩身上依然很大。女孩的母亲没有来,父亲一直没放下手中的相机,临走前告诉她,女孩的母亲还没见过她,他要多拍几张给母亲看看。
印象最深刻的故人家属是三位姐妹,而她们原本是亲密的姐妹四人。前来观看沐浴那天,三姐妹穿着整齐的上海旗袍,不住地叮嘱滕芝琪,“拜托你帮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生前非常爱漂亮。”
还有一位老人,看上去至少有80多岁了。在看到老伴的那一刻,除了不住流泪,他试图亲吻她的脸,而滕芝琪只得一次又一次把老爷爷拉开。
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提着好几个塑料袋,一一摆在门口的一排座椅上。每个塑料袋上贴着标签,里面装着去世的老人生前最喜欢穿的衣服。最终他选了一套,遗体还是被推进了火化炉。
老人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拿到骨灰盒后,他反复询问的一个问题是:“这是干燥剂对么?(指着骨灰盒旁边的干燥剂)它是不是可以用很多很多年?”
她想起自己的外公。从小与外公长大,外公去世后,她一直希望能亲自为外公沐浴,送他最后一程。但是妈妈不同意。妈妈至今不接受她这一份工作,每次她想主动讲起自己的工作,妈妈只说一句话“你别说了,我害怕。”
第八怕:你的孩子不能再来上学了
刘峰从不跟人说起自己的工作,有人问起,他就含混过去,“我是民政局那边的。”
有一回和朋友吃饭,朋友向在座的另一个人介绍起他,说他在殡仪馆做遗体整容工作。那人是生意人,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再没跟刘峰说过一句话。
比起另一位遗体修复师的遭遇,刘峰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那位遗体修复师的孩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在跟妻子在商量后,在父母职业那一栏上写上了“殡仪馆遗体修复师”。然而,几天过后,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死活不让孩子入学了。
第九怕:越来越多自杀的年轻人
过去的十六年间,在与不计其数的亡者打交道后,刘峰总结出三种趋势。
第一是年轻的死亡者更多了。理论上老龄化趋势越来越严重,老人死亡比例上升才是,但在他看来不尽然。
第二是自杀的人更多了。两天前,殡仪馆同时收到了两具遗体,一具是一个15岁的男孩,把自己的头放在油漆桶里,吸食油漆窒息而死;另一具是一位年轻的出租车司机,把领带寄在方向盘上,一个急转弯就把自己勒死了。自杀的人,到了3、4月份的春天尤其更多。
第三是无人认领的尸体不断累积,不想再找的人也更多了。每天都有无名的尸体送来,他们日复一日在殡仪馆的冰箱里逐渐蒸发水分,殡仪馆300个冰箱里,有一半以上放置着无人认领的尸体,时间最长的有20年,比他的“工龄”还长。
与父母辈不同,刘峰从不向孩子解释自己的工作,把家也搬到了远离殡仪馆的地方。关于死亡的所有事情,他都不希望让孩子知道。
第十怕:买墓新富
徐静的职业是销售,她销售的不是普通的物品,而是墓位。
因此这个问题对于她的客户而言并不像一个玩笑:究竟是哪种情况比较令人难过:人还在,钱花完了,还是钱没花完,人却已经不在了?
在上海,一个不超过1平方米的墓位,通常需要10万。再根据墓碑的材质和地段,从10万到上百万都有。园区里最贵的一尊墓碑,在家属的要求下,设计成一个小园林的模样,有假山、松柏流水和盆景。产权是70年,和普通房产一样。
做销售有业绩的考核,理论上遇到越多愿意花大价钱买墓碑的客户,她应该高兴的。但内心深处,她总是隐隐觉得遗憾。
“我们传统是厚葬,但有一部分人的‘厚葬’更像是‘薄养’的补偿。”她说。
第十一怕:拎着骨灰盒的女孩
还没听完徐静的介绍,女孩没有多想,为父亲选了一个最便宜的海葬,900元。
过了两天,女孩把骨灰盒带来了墓园。徐静远远地就看到了女孩,她用一个塑料袋拎着一个骨灰盒,在众多双手捧着骨灰盒的家属身影中显得十分扎眼。
海葬仪式前两天,徐静给女孩打电话,邀请她登船观礼。女孩拒绝了,原因是她要出国旅行。
“您要是不能亲自过来,也可以找我们墓园的工作人员帮忙完成海葬仪式。不过费用大概需要900元。”
女孩一秒也没有多想:“没问题。”
第十二怕:给自己买墓碑的女人
一个月之前,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找到徐静,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想给自己买个墓。”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想了几秒后告诉她,政府规定,只有80岁以上的老人才能给自己买墓位。
她笑了笑,告诉徐静,她有医生诊断书,是绝症。挺着的肚子并不是因为怀孕,而是抽不掉的腹积水。
第一次来墓园,她为自己选好了墓碑的石材的材质和地段,第二次来,徐静带着她看了一眼墓位,办好了所有手续。走的时候,徐静把墓穴证交到她的手中。她始终是一个人。
一个月之后,墓碑就会制作完毕,从石材厂运到墓园,等待着它的主人的到来。
徐静不关心为自己买墓的女人花了多少钱,准备了什么墓志铭。徐静只想知道,女人来的路上在想什么,回去的路上又是什么心情。
第十三怕:把自己“烧”没了的男人
徐静讲了一个关于墓园的传说。
一个男人来到某个墓园烧锡箔,烧起的锡箔迎风飞,一不小心,就把隔壁的墓碑烧黑了。
家属向墓园投诉,墓园向男人反映,但男人不听。于是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把隔壁的墓碑烧的更黑了一点点。
“你猜怎么着?没过多久,男人就莫名去世了,葬在同一片墓园里。”
在被男人烧黑了墓位的家属的要求下,墓园为他换了一块碑。两块崭新的墓碑树立在同一片园区内,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第十四怕:骨灰大盗
李乐以为,在设计圈里,他所从事的墓园设计是一个十分小众的职业,但没想到,在绑架圈里,还有人专攻骨灰。
他说了一个发生在朋友身边的故事。朋友工作的地方是一个一面靠山的墓园,一个晚上,“骨灰大盗”趁着黑夜翻山越岭过来,连夜挖走了骨灰,只在坑里留下一张字条:“你们看着办。”落款是19位银行卡账号。
朋友不敢报警,要赔客户多少钱才能解决被刨掉坟墓留下的晦气?朋友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要求动辄上千亩的墓园派人连夜巡逻并不现实。
所以,骨灰大盗们还没有失手过。
第十五怕:墓志铭
家属对墓碑有特殊要求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曾有一位客户,要求李乐把墓碑设计成电脑显示器的模样。逝者生前是一位工程师,一辈子大多数时间都在电脑上画图纸。也有客户为了“沟通方便”,要他找人用陶瓷和大理石的石材,以1:1的比例雕刻了一个 iPhone,放在墓碑旁边。“有人以为是真的,想去拿才发现拎不动”。
有人喜欢花,家人便请他把墓碑设计成兰花,有人生前爱打麻将,家人索性把墓碑做成了麻将的模样。
并不是所有家属都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需求,这对刚刚失去为人父母身份的人来说尤其不容易。在李乐的印象中,与年轻的妈妈们打交道,前三次沟通往往只是预热,一旦提起孩子一星半点往事,母亲们的情绪常常能瞬间走向崩溃。约好了下一次一定敲定细节,但往往又得推到再下一次。
一位年轻的妈妈带着优盘来到李乐的办公室,优盘里只有一个名为“墓志铭”的word 文档。她坚持用手指点着屏幕,一字一句地把写给女儿的墓志铭读了出来。
这一次,这位母亲没有再次情绪崩溃,但没过多久,办公室里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